
观众看任何一部电影,都需要一个投入情感的理由,这个理由可以来自角色,也可以来自故事,最好二者兼备。想要让观众真正在意剧情走向,故事通常要设置利害冲突与潜在后果。
但艺术创作不会永远遵循这套常规逻辑:创作者会颠覆固有期待,而观众也乐于收获意外。正因如此,有许许多多电影结局,表面的胜利其实没有实质意义。有的是影片主题远比浅层胜负更加深刻;有的是一切斗争过后局势丝毫未变;还有部分情况,是编剧本身没有把逻辑完全圆妥。
试想,当你跟着主角熬过两个小时,看着他拼尽全力艰难取胜,可这份胜利到头来却毫无价值,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?
巨大悲痛面前,胜利显得空洞无力;宏大战争背景下,角色赢下的小型战役无人铭记;有些胜利,甚至只是导火索,在不久之后引燃更多苦难……
当你被强行推入一场非自愿的生死厮杀,就算活下来,也算不上真正的胜利。奖品是活下去,至少是暂时活下去,可代价又是什么?
凯特尼斯·艾佛丁与皮塔·梅拉克(詹妮弗·劳伦斯、乔什·哈切森饰)被扔进饥饿游戏竞技场时,规则规定只能活下一人。可二人以双双赴死相要挟,让这场竞技没有产生赢家。此举智斗斯诺总统(唐纳德·萨瑟兰饰)及其统治政权,令其颜面尽失。
这当然算得上一场胜利,却转瞬即逝。离开竞技场之后,他们等于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,斯诺依旧牢牢掌控着他们的命运。黑密斯(伍迪·哈里森饰)早已点明现实:即便身为胜利者,他们也永远沦为斯诺的囚徒。《星火燎原》印证了这点——仅凭斯诺一时兴起,二人就再度被扔回竞技场。
赢得饥饿游戏,不等于真正获胜,这一点不止局限于这场竞技本身。即便他们最终推翻斯诺,阿尔玛·科因(朱丽安·摩尔饰)早已等候就位,接手权力,延续着独裁者的疯狂统治。
迪士尼·皮克斯向来擅长在暖心动画故事里穿插杀伤力极强、令人揪心的悲伤桥段。《飞屋环游记》里艾莉的离世、《玩具总动员3》中玩具们面对熔炉的时刻、《寻梦环游记》里米格尔的音乐打动可可,还有许许多多例子,都足以证明这家工作室有多擅长拿捏这种情绪。
但有些结局,甚至不必拍出来,观众心里就清楚它迟早会到来。在《美食总动员》里,雷米(帕顿·奥斯瓦尔特配音)和林圭尼、珂莱特(卢·罗马诺、简妮安·加罗法洛配音)的相处温馨美好,可现实地想一想,这份光景又能维持多久?
雷米证明了自己独当一面掌厨的能力之后,三位主角一起开了属于他们的餐厅。可雷米是一只老鼠,而且已经不算幼鼠,它最多也就只剩短短几年寿命。
当然,这绝不代表它不该在有限的时光里尽情活出精彩。但餐厅的成功几乎完全仰仗雷米的厨艺;即便它已经向美食评论家安东·伊戈(彼得·奥图尔配音)证明了自己有多不凡,这份新事业从一开始就倒计时悬在头顶。用不了多久,雷米的离去,就会让林圭尼与珂莱特陷入非常艰难的处境。
《疾速追杀》诞生之后,影坛迎来了继《杀死比尔》之后又一个极具标志性的复仇故事,同时也让基努·里维斯迎来了演艺生涯最经典、分量最重的角色之一。该系列连拍四部,却依旧没有耗尽故事张力,这一点足以说明它的成功。
令人惊叹的是,几部影片的故事前后紧密衔接,前三部的剧情几乎全部压缩在一两周之内。约翰(里维斯饰)先是痛失爱妻,紧接着爱犬惨遭杀害,之后发生的一切,都由这件事触发,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。
第一部的故事里,约翰被迫重回那个他曾奇迹般脱身逃离的杀手世界。他凭借登峰造极的刺客本领,追杀伊欧瑟夫(阿尔菲·艾伦饰),让对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可复仇得手的同时,他的人生反而陷入更深的动荡。
这场复仇几乎成了一种执念,结果却只把局面变得愈发糟糕。诚然,手刃仇人会带来片刻快意,但复仇之后,他的生活立刻麻烦缠身,从此时刻身处死亡威胁之下,这就是复仇带来的直接后果。
观众看电影,或是听任何故事的时候,一般都会期待叙事沿着主线推进,只讲和核心事件相关、有意义的内容。但这部片子并不完全是这样。
《忌日快乐》是一部风格有趣、设定新颖的作品,整体轻松好看,可它在某种程度上偏离了自己这个核心设定的本意。特雷·盖尔曼(杰西卡·罗瑟饰)在生日当天遇害后,一次次醒来,从头重复这一天。
靠着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特雷在无数次轮回里,终于查到凶手身份以及行凶动机,最后成功活过了这一天。但重点并不在于她撑到了第二天,而在于她不断死亡这件事本身。影片从头到尾都没有暗示:解开自己的凶杀案,就是这个时间循环的起因,或是打破循环的条件。续集更是直接证实了这一点。
所以没错,她这次逃过一劫,理应庆幸。可理论上,无论再过多少年,只要她再次死去,就会像之前每一次死亡那样,重新回到她年轻的身体里,再度坠入循环。
在《复仇者联盟3:无限战争》上映之前,漫威电影宇宙开始一步步让英雄们分崩离析,为灭霸(乔什·布洛林饰)降临地球做好铺垫——他将要面对的,是一支四分五裂的复仇者联盟。索尔(克里斯·海姆斯沃斯饰)深陷悲痛,布鲁斯·班纳(马克·鲁法洛饰)已经离家数年,而这其中,就有《内战》这场风波。
赫尔穆特·泽莫(丹尼尔·布鲁赫饰)一手策划了这一切。索科维亚之战里,他的家人丧生,他认定复仇者联盟要为此负责,于是策划复仇。他成功挑起克里斯·埃文斯饰演的美国队长与小罗伯特·唐尼饰演的钢铁侠反目,二人之间的矛盾,直到《复仇者联盟4:终局之战》那五年时间跳跃之后才得以化解。
严格来说,复仇者这边算是赢了:在特查拉(查德维克·博斯曼饰)的协助下,泽莫被制服、关进监狱。但即便如此,他早已达成自己真正的目标。他被捕这件事,来得太晚,也于事无补。
地球最强英雄团队已经裂痕深重。史蒂夫和托尼因为托尼父母遇害的真相彻底决裂,矛盾根深蒂固。泽莫落网根本改变不了现状。复仇者联盟再也回不到从前,而整个宇宙,都将为此付出惨痛代价。
如果不算漫威电影宇宙,怪兽宇宙算得上口碑与创作层面第二成功的IP系列,尽管票房表现不及DC扩展宇宙。在两大巨兽各自登场之后,哥斯拉与金刚终于在2021年迎来正面交锋。
影片的故事和大场面,完全符合观众预期,但也仅此而已。人类支线毫无记忆点,整部片子核心就是巨型大猩猩大战巨型蜥蜴。而且影片并没有决出一个真正的赢家,最终的处理方式,让谁占上风这件事本身变得无关紧要。
两头巨兽先后交手两轮,打斗过程里能明显看出本片核心主角哥斯拉更占优势。但没过多久,二者便联手对抗机械哥斯拉,片尾字幕升起时,它们选择共存。
传奇影业当然想要持续挖掘这两个角色的商业价值。它们算不上挚友,但哥斯拉继续统治地表世界,金刚定居在空心地球。哥斯拉算是赢了,可放到长远来看,这场胜负其实没有意义。
约翰·哈蒙德(理查德·阿滕伯勒饰)或许是众人心中和蔼可亲的老爷爷,但毫无疑问,他是整个《侏罗纪》系列里真正的始作俑者。山姆·尼尔饰演的艾伦·格兰特曾对他年轻的徒弟比利(亚历山德罗·尼沃拉饰)说过:很多难以想象的灾难,都源于善意的初衷。这句话,说的多半就是哈蒙德。
他让早已灭绝的恐龙重现世间。这件事,本就不可能只局限在一座小岛、只影响寥寥数人。它注定会彻底改变整个世界。
没错,哈蒙德、格兰特,还有伊恩·马尔科姆、埃莉·塞特勒(杰夫·高布伦、劳拉·邓恩饰)一行人成功逃离努布拉岛、保住性命,但灾祸的种子已经种下。正如俗话所说,放出瓶中的精灵,就再也收不回去。也正如马尔科姆那句掷地有声的名言:生命自会找到出路。
1993年本片上映之后,系列陆续引出更多栖息着恐龙的岛屿;再加上贪婪本就是人类最强烈的驱动力之一,永远会有冒险者和商人想要利用这些恐龙牟取私利。更多破坏与伤亡,早已在所难免。格兰特一行人当天侥幸从恐龙爪下脱身,可这场胜利根本无法长久。
绝大多数时间旅行题材电影到最后多多少少都会圆不上逻辑,生出各种漏洞、悖论,有些片子的设定甚至根本谈不上严丝合缝。即便是《终结者》这样完成度极高的作品,也逃不开这种推敲审视。
故事表面看十分简单:未来拥有自我意识的邪恶超级计算机天网,眼看就要被人类抵抗军击溃,于是派遣终结者穿越回过去,刺杀莎拉·康纳(琳达·汉密尔顿饰)——她日后会生下人类反抗军领袖约翰。约翰则派出自己麾下最得力的战士凯尔·里斯(迈克尔·比恩饰),回到同一时代保护莎拉。
这个系列后续续集更是印证了一点:无论过去发生什么,未来的天网永远都有应对手段。但单看这第一部,我们就足以质疑凯尔与莎拉的抗争到底改变了多少东西。
没错,莎拉最终活了下来,躲过阿诺饰演的T-800的追杀。可这一切仅仅维持了原本的时间线现状。至少在不考虑续集的前提下,理论上未来的天网依旧会派遣终结者回去刺杀她,约翰也依旧会送出凯尔。如果不是后续故事里天网另做谋划,这个循环本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还有哪部电影的结局能像《盗梦空间》一样引发如此激烈的讨论?就算算上《宇宙威龙》《迷失东京》,还有《毕业生》等一批结局充满令人挠头的模糊感的影片,答案依旧是:没有。
当然有这样一种粉丝理论:多姆·柯布(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奥饰)的婚戒才是他真正的图腾。另外迈克尔·凯恩也曾表示,诺兰向他透露过结局的确切真相。但即便如此,柯布终于与儿女团聚的最后一幕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,这个话题仿佛永远不会过时。
柯布被迫流亡,与自己的孩子天各一方。齐藤(渡边谦饰)向他许下承诺:只要他说服基里安·墨菲饰演的罗伯特·费舍尔拆分父亲留下的公司,就帮他洗清罪名,让他重返家园。故事结尾,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孩子。可此时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已经模糊到无从分辨,我们无从知晓他此刻究竟身处现实,还是仍在梦中。
但事实是,这已经不重要。就连《综艺》的相关报道也表达过相同观点。尽管柯布与亚瑟(约瑟夫·高登-莱维特)的“植梦”计划大获成功,可主角本人已经不再纠结自己活在现实还是梦境。真相究竟如何,对他而言已然无关紧要。
对于任何一部并未直接宣告战争终结的战争题材作品,很难把片中发生的一切视作真正的胜利。或许算得上一次微小的胜利,可只要战火仍在燃烧,就注定会有不计其数的生命继续消逝。
《1917》正是如此,甚至在影片开场前结局就已然注定。无需历史学专业背景也清楚,第一次世界大战一直持续到1918年。也就是说,即便电影字幕落下,依旧会有大批士兵奔赴死亡。
此外,乔治·麦凯饰演的角色也被直白告知,他历经千难万险所做的一切,到头来几乎都是徒劳。二等兵斯科菲尔德穿越德军占领下的法国,传递一条关键情报,目的是阻止数百名士兵落入圈套惨遭屠戮。虽然他赶到时,首轮进攻部队已经冲出战壕,不过他最终成功说服麦肯齐上校(本尼迪克特·康伯巴奇饰)取消后续进攻,救下了许许多多士兵的性命。
然而正如麦肯齐冷静道出的现实:这就是战争,会一直厮杀到只剩一方存活为止。这些士兵虽然捡回了当日的性命,但仅仅一周之后,他们又会接到新的作战任务。无论斯科菲尔德完成了怎样的壮举,他们终究还是难逃战壕之中的死亡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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